2008年6月28日 星期六

最後結局

台北十處與結局
都是選擇的問題。我可以寫一百個關鍵字或一千個關鍵字,不過就這樣選擇了十個所在,他們是經過分析比較之後精挑細選的嗎?不是。就連這段也只是個開頭;我寫完了這篇要在結束前交出的文章之後稍稍更動過後的開頭,即使是最後結局,它也有給不同人的不同版本,那妳,和我自己呢?就暫時,和妳同時,把這篇文章這段記憶的這個部份做結局,使它如我們。

1公館溫州街
這裡有家咖啡店叫做撿到一隻貓,在五層樓公寓的一樓沿街面用木架搭出了門面,聽老闆說去木材廠找木材,裝置吧台時木料怎麼也對不準留下的縫隙,垮垮不知多大年紀的墨綠亮皮沙發,不只是門口,整間店裝潢都是自己搭出來的。裡面的氣味、顏色、聲音、光線、貓和狗,都讓我被深深吸引。有時為了找朋友才會去星巴克,比較準確的地方,或鹹花生,比較敏銳的地方。可我寧願趁快黃昏之時坐在撿到貓的木架下面唸書,發現煙抽完了走到對面榕樹下老雜貨店跟老闆哈啦兩句,他的目測年齡大概跟阿賢差不多,身形飽滿也差不多,一頭濃密捲髮加上氣色紅潤,抱著一個小女娃遊晃。「老闆,你女兒喔?」「我孫女啦!」原來已經七十歲。一不小心就把整條街當自己家了。

那天到結構學書店找幾本書,搞半天和老闆娘聊了起來,她聽我說了建築開放系統的事情,終於找到要找的書,順便回答:「你們那個搞不起來啦!不是不好,可我們沒時間去做這事情,還要想一堆東西怎麼放,有的沒的,就因為太麻煩才交給建築師去弄啊,關心的事情不同啦!」我指著面對巷道那排精緻好看的漆黑木書架和微突出的玻璃窗說:「你們這裡就是啊,我覺得就很不錯。」老闆娘親切笑笑和我互道再見。

2成大搖研社辦
Jimi Hendrix二十七歲暴斃,Jim Morrison二十七歲死在浴缸裡,Kurt Cobain二十七歲拿散彈槍自盡,他說他受夠那些歌迷了。死得太年輕。Lou Reed在Velvet Underground時期跟Andy Warhol成天泡在一起抽菸酗酒嗑藥濫交,現在年過六十,打坐參禪,深諳養身之道,在演唱會上,一個人一把木吉他,平靜地唱出一首首呢喃之歌。

你是搖研社副社長,社長是貓王,他和他女朋友一起考上了台大研究所,有次站在陽台外抽菸,他說:「幹,我去開補習班好了。」不是那種青春俐落的耍帥語氣,而是拖了些尾音,輕聲帶著點認真戲謔的調調。後來學弟接了社長,他整天穿著香蕉T恤。搖研社倒過一次,你們是第二代,身懷絕技的學長姐偶而出現,講了些從未聽過卻屌到不行的東西,Acid Jazz或C86。離開一年後你在新開的老房子改建的酒吧裡,跟小邦、橘米與小宓一起。香蕉學弟上了研究所,可是也和學長姐鬧翻了,社辦變成信望愛社,搖研社又倒了第二次。

3台南
你剛去了趟台南,而且急於甩掉懷舊的情緒,有時候會心想:「懷舊就懷舊吧,急著甩掉反而顯示了自己的害羞。」一次次的自導自演,總是想抓住些東西,有些戲演完了,有些演到一半被硬生生卡掉,有些歹戲拖棚沒完沒了,你覺得總都該要有個好結局,可又有些捨不得或不甘心,竟是回想不起有任何收尾滿足的經驗。

慶幸你待過四年台南。於是體會過別離,與一個城市。城市包含的是一段完整的生活、完整的時間。

4實踐大學評圖場
除了紀律外,他提了一件事:「你可以一直做一直做做出全套的模型,直到上台前把他們全部剖成一半,我這樣舉例你聽懂嗎?」我當然聽不懂,那本來也不是分成「懂」跟「不懂」兩個階段,大概比較像計量表,敢寫出來就是比較朝「懂」的那一邊趨近了一些,那究竟是些什麼?我把它放著,等到想到該怎麼寫之時,或說再更懂一點之時再繼續,這種事情也永遠佔了生活一部份。

5台北車站漢口街一帶
我突然想到高中物理補習班老師說,他的理想是重建古典物理以降的所有理論。重建意味著先忘記從前學的方程式、原理,和結論,自己重頭一步一步走過來,這條路是沒有別人的,沒有關注的眼神、沒有掌聲,只有看著一次次長出的更精準更接近的理論,然後被再接近真理一些的理論推翻。

6小南門廢墟
有種想法或疑惑,如何全心相信一件事情,而不只是有點相信,或頗相信。無政府主義,或烏托邦亦可為例,當然我相信「相信」的力量和實作的美,只是帶著這些相信埋身汙濁之人究竟如何公平的識出?有些可笑的,不只一次出現想當都發局長,或政務委員或更大的官的念頭,仍無從確定最大的官是什麼。課堂上,老師對部落格上他人的攻訐做出回應,有趣的是,用深宮怨婦和貴妃形容事件中的角色,受寵或不受寵,批判或不屑一顧。那黃帝是誰?我在最後提出疑問,以半開玩笑的口吻掩飾不安,伴著教室裡的笑聲,老師給的答案是「發言權」。

這陣子為了訓練,常常晚上人潮漸散後會騎腳踏車穿梭整個台北市,行經小南門廢墟,上次來是上學期,北邊集合住宅和中庭的日式宿舍已經被拆了,隔壁的豪宅樣品屋蓋到一半。這次遠遠就看見豪宅結構體,廢墟舊址只剩空地一片,新孔上一層水泥,正打算開始懷念,正開始意識到空間的複雜度,記憶的複雜度,以及隨之增長如節節樹枝般的事件的龐大,一個念頭把我給打斷了,「原來這片地這麼小,鋪一層水泥剛好適合當溜冰場。」

7西門町電影公園
電影本身就是一個體制外的間接物,它包在影音裡面,用眼睛和耳朵接收。拍電影的人在影片中說明事情,它的故事、它的運鏡、它的結構和它的空間,甚至他怎麼影響人,怎麼走出膠捲、螢幕或檔案。我當下是個寫文字的人,可以說明現在說的和等下要說的事情,甚至他怎麼走出紙張、墨水或檔案。這些煩惱與不滿足,建築一開始就全解決了也一開始就全包了,如同…

你是很想認真把最後的文字報告當成最後,或精準,或結構嚴謹的那一篇文章來寫,來解答問題或提清問題,都忘了,「一」篇文章,那是多沉重的限制,要在一篇文章中放入你的一切、你的生命嗎?別開玩笑了,你根本就還下不了手也無從放起。你可以一再突破限制,十個關鍵字或一百個關鍵字,十個城市或一百個城市,十個人或一百個人,十段記憶的城市的人的所在所感,或一百段,或十分鐘或一百年。既然收放之間永存矛盾,既然下手的點永遠無法確實掌握,不管是無限或唯一,你只能用力卻亦躲逃地。十個所在?現在連八個都還沒一撇。

你一時之間寫不出什麼了。張誌家突然忘記了怎麼投球,看著他現在的姿勢,右臂向後拉再甩向前去的動作似乎被切成一節一節,手腕不自然地向斜後方彎折,球的出手點,無論是位置或時間,都和扭腰跨步等等動作有著零點一厘米或零點一秒的誤差,他得了投球失憶症。

你近幾個月走進水泥方塊中就是和同學胡說八道,說得了設計失憶症,對自己疑惑和不信任在腦子裡內耗。諷刺的是在從前設計做得最得心應手的是大三那年,老師都是些糟糕透頂的幾可忽略其設計方面影響之人,一個個重拙僵化幾難有掙扎空間的題目反而提供了限制的保護或說是明朗的目標,讓你的「自己」可以以某種適當的可以掌握的程度盡情發揮。

連自己都先躲到「你」那一邊。

8敦南誠品
你發現你已經開始懷念剛剛了,在敦南誠品前擺攤的四個人,上美學課的四個人,還有其他人,有的離開了,去英國去美國或去服裝系,有的還在身邊,只是等著即將到來的別離,別離的未來一方面使你裹足,一方面使你腎上腺素激增,總之是敏銳些。這些剛剛好。
不合時宜,或太合時宜,他們的焦慮我比較清楚,我的焦慮我比較不清楚。有人用五十二個格言作為事情的起頭,格言有結論,於是每個格言標示一個真理,卻一個不小心有了五十二個或更多的真理,接下來是什麼,沉重或輕盈,理性或感性,新來的舊價值改革派或後到的新價值保守派,選邊或永遠站中間。

突然出現的想法,就在睡了午覺之後。會不會我一直在等待一個人,而且根本就已經看到她了,也相信自己即將等到;也有可能偷偷發現等不到,卻告訴自己要相信著即將等到這件事,以此保持著敏銳的心情,因為那人的明顯那人的美好讓一切的出口透進光;也有可能我根本不希望等到,只是想保持這狀態,可是真正認真問自己再問自己,沒錯,是真的,突然發現,有些事是有結局、是可以相信的。從一開始就確定了。

等等要去跟建築師碰面,套幾句他說的話,「他們能不能放掉成為明星大師的念頭,甘心就成為一個平凡盡己、尊重過往也維護未來的默默建築人?」忘掉了也就得到了。「XXX,挖哪洗未送挖丟臭幹譙。」爽,就跟昨晚在重慶南路公園路口轉彎差點被撞緊急煞車,抽了根菸卻還是吐不出悶氣,對著下個路口還沒綠燈就想騎出來的機車狠狠罵了聲幹時;就跟大四某天聽完一席話,在機車上吹著風流淚時;就跟那天最後半局落後兩分,兩人出局一二壘有人面對他們王牌投手,我把他投出的第一球就打過右外野手頭頂時,一樣爽。

9正義國宅
很漫長很漫長很緩慢的路,尤其是建築,我想當一個樂觀的人,卻怎麼也無法說高興就高興,因為結局永遠不會存在,思考已經向前了,文字還落後在遠處。想要相信它是一切的解答,現實的處於其中看得到摸得到,抽象的感受空間感受美感受說不出來的事情,而它永遠不會置身事外,建築,沉重得不想動。弟弟被困住好些時間,這一年來籃球隊成了某部份的出口,卻因為衝搶籃板把右腳韌帶折斷骨頭弄碎,大家都說:「就跟王建民一樣。」;她為了失而復得的驚喜電影夢開心得手舞足蹈;他們倆二十三年的等待有了結果而幸福。我和他們倆吃完晚餐,聽她在電話那頭開心得無以復加,坐在剛開完刀的弟弟的病床旁,寫文章,希望等等它會如同好萊屋電影的結局總是不會讓人失望。

台北東區,輕快狂喜的靈魂,消費時尚新地段。它的邊界忠孝東路靠近建國南路口有一群米白色方正巨大量體,以樓層十四為單位複製、規律且相同的窗洞,裝著不同的鐵窗,一樓沿街的店面不斷替換,因為這裡居民的消費能力太糟糕。它的形象它的機能和它裡面的人,似乎不那麼屬於此時空,而這一切的矛盾一切的單純複雜卻那麼屬於台北,我在正義國宅高處一個窗洞中,剛好可以看到水平不鏽鋼條切割出來的大片城市風景,跟遠處整圈灰綠色的山。
10太聰明太膽小太不夠真摯太矛盾太廣大,以致尚未顯現沒有結局的其他選擇